早上七点,我蹲在厨房水池边刷碗,水龙头开得细,水流顺着陶瓷碗底打转。隔壁传来剁肉馅的声响,混着楼道里送奶工的吆喝,让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的日子——那时每家每户的灶台都挨着,谁家炒菜香了,整条胡同都能闻见。
今天要见的老周是修表师傅,他的铺子藏在巷子深处,门楣上褪色的红漆写着“钟表维修”,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老式座钟,铜摆锤泛着温润的光。我推门进去时,他正戴着单边眼镜,用镊子夹起一粒芝麻大的齿轮,桌上散落着二十来个零件,最小的比米粒还细。
“这表跟了我四十年了。”老周摘下眼镜,指腹蹭过表盘上的划痕,“当年在国营厂当学徒,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下它。”他说话时,柜台上的老座钟敲了九下,铜摆锤晃得厉害,震得玻璃罩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我凑近看,表盘里嵌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年轻时的老周和个穿碎花裙的姑娘。“我媳妇,”他笑着用棉签擦表链,“她走那年,表停了,我修了三天三夜才让它重新走。”说话间,他忽然停住,盯着表盘背面的小凹痕,“这是她生气时摔的,说我不陪她逛街,光顾着修别人的表。”
窗外飘进煎饼果子的香气,老周起身去关窗,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他回来时,手里多了个铁皮盒,掀开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表芯,每个都用油纸包着,纸上有手写的日期和名字。“这是这些年修过的表,”他戴上眼镜,指尖轻轻抚过纸包,“有的主人搬走了,有的走了,但表还在我这儿存着。”
正说着,门被推开,穿校服的小姑娘举着块电子表:“爷爷,能修吗?”老周接过,眯眼看了会儿:“进水了,得拆开晾晾。”他转身从工具架上取下镊子,动作娴熟得像在弹钢琴。小姑娘趴在柜台上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爷爷,你修表的时候,像在给表做手术。”
老周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:“我爹说,修表是跟时间较劲。表停了,不是时间停了,是它累了,得让它歇会儿。”他说话时,柜台上的老座钟又敲了十下,铜摆锤晃得比刚才更厉害,震得玻璃罩里的灰尘又簌簌往下掉。